我也是受害人
一纸通报,生活翻转
2021年8月,商丘的夏天格外闷热,对于市民张明(化名)这个夏天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8月13日,商丘市通报了一例新冠肺炎确诊病例,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迅速激起千层浪,而张明,就是那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“首例确诊者”。
一夜之间,他的姓名、身份证号、手机号、家庭住址被疯传,他的行程轨迹被反复解读,有人骂他“到处乱跑”,有人说他“害了一座城”,电话被打爆,短信里塞满了辱骂和诅咒,甚至有人加他微信,留言只有两个字:“去死。”

“我那时候整个人是懵的。”张明后来回忆,声音沙哑,“我确诊了,我配合治疗,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行程一五一十说了,可我不知道,为什么一夜之间,我成了全城的罪人?”
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”
张明不是故意隐瞒行程的人,他是一名普通的打工者,疫情期间一直在本地活动,确诊前,他去过超市、去过药店、去过父母家,每一个地点,他都如实上报。
“我没有去过中高风险地区,我没有接触过已知确诊病例,我甚至不知道病毒是从哪里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被感染的,我也是受害者。”
但在网络舆论中,受害者与“加害者”的身份只在一线之间,当流调报告公布后,网友开始“破案”:他为什么去那家超市?他为什么坐那趟公交?他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?
“我待在家里,谁给我饭吃?”张明苦笑,“我要上班,我要养家,疫情之前,谁不是正常生活?我正常生活,错了吗?”
网络暴力比病毒更可怕
确诊后的第三天,张明的母亲接到了亲戚的电话:“你儿子上新闻了,人家都在骂他。”
老人不懂什么是“流调”,什么是“网暴”,她只知道,儿子病了,却有人在骂他。
“我妈哭着问我,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你为什么要害别人?”张明说,那一刻,他比确诊时更难受,“我解释不了,因为我没错,可所有人都在说我错了。”

网络暴力像潮水一样涌来,有人扒出他的工作单位,打电话到公司要求开除他;有人把他的照片P成遗照;有人编造谣言,说他“故意传播病毒”“在隔离点闹事”,后来官方辟谣,但谣言早已传遍。
“那段时间,我每天失眠,吃不下饭,我甚至想过,如果我没确诊,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?”张明说,“可我没得选,病毒不会问我愿不愿意。”
“我也是受害人”
商丘疫情最终被控制住了,张明康复出院,隔离结束后回到家中,但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他失业了,公司委婉地告诉他“暂时不需要人了”,他出门买菜,有人认出他,指指点点,他的孩子在学校被同学问:“你爸是不是那个确诊的?”
“我到现在都不明白,我做错了什么。”张明说,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“我配合防疫,我如实流调,我接受治疗,我只是一个被病毒感染的人,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?”
他反复说一句话:“我也是受害人。”
这句话,不是推卸责任,不是博取同情,这是一个普通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时,最朴素的呐喊,他不是故意传播病毒的“毒王”,他不是违反防疫规定的“罪人”,他只是一个在疫情中不幸被感染的人,一个像你我一样,每天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。
我们需要怎样的“疫情叙事”?
商丘疫情首例确诊者的遭遇,不是个例,从武汉到哈尔滨,从西安到上海,几乎每一轮疫情中,都有“首例确诊者”被推上舆论的审判台。

我们似乎习惯了“找凶手”的叙事:疫情来了,一定要有人负责;病毒扩散了,一定要有人被骂,但病毒不是某个人故意制造的,感染也不是某个人故意选择的,每一个确诊者,首先是一个病人,其次才是一个“传播链上的节点”。
流调报告公布的是轨迹,不是罪证,公布轨迹是为了让更多人自查、防护,而不是为了让网友“破案”“审判”。
张明说,他现在最大的愿望,是“大家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”。“我不奢求同情,我只希望被当成一个人看,一个生病的人,一个倒霉的人,一个和你一样的人。”
尾声
采访结束时,张明问了一句:“你说,如果下一次疫情,第一个确诊的人是我,大家还会骂我吗?”
我沉默了很久,没有回答。
因为我知道,答案不在我这里,而在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心里。
疫情之下,没有人是孤岛,每一个确诊者,都是受害者,我们可以批评违反防疫规定的行为,但不能把每一个确诊者都当成敌人,因为病毒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,而每一个病人,都值得被温柔以待。
张明说,他现在还在找工作。“生活总要继续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希望,下一次,如果有人不幸感染了,大家能说一句‘你还好吗’,而不是‘你怎么这么坏’。”
这句话,很轻,却很重。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张明为化名)








